第1章
“咋还扑腾呢？快砸石头！”
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水库边，指着水里沉沉浮浮的人影哄笑嬉闹。
“噗通~”
“哐当！”
石块重重砸进水面，腥咸的脏水混着泥沙，呛进肺里。
方菲一阵剧烈咳嗽，手脚本能地扑腾起来。
“哈，窝囊废又露头了，快砸！”
石子接二连三地砸过来，额角一疼，鲜血顺着眉骨淌下，眼前猩红一片。
发生了什么？
方菲记得自己刚接过“中医药科技研发一等奖”的水晶奖杯，还没来得及致辞，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，耳边依稀听到监护仪直线的声音。
这是哪？不是医院抢救室吗？
河水再次没过头顶，她“激灵”一下清醒过来，随即泳姿标准，快速游向岸边。
爬上泥泞土坡，方菲浑身湿透，的确良衬衣裤紧贴在身上，冷得牙关打颤。
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肺里火辣辣地疼。
“诶哟，造孽呀，这丫头年轻轻的寻什么短见？”
“诶，还不是让老张家那小子给逼的。”
一件藏蓝劳动布外套落在肩上，“小方姑娘，快回去吧，一切好商量。”
我天！
方菲缓缓抬头，眼神茫然地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象。
围观的人一个个不是蓝灰色工作服，就是的确良衬衣，有的裤子上还能看见补丁。
远处是坑坑洼洼的水泥马路，通向一排排红砖楼房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，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，照着方菲淌血的额角就踹，
“窝囊废，你不是要跳水库吗？咋还往回游？
你快死去，你死了，我姐嫁给文奇哥，就能顶你指标进厂了。”
“嘶~”
方菲捂着头，对上少年恶狠狠地视线，耳朵里又不断响起监护仪的嗡鸣声。
紧接着，一段段陌生记忆如开闸洪水般涌入脑海。
她猛吸一口凉气，肩头触电般的抖动，呢喃道：
“我死了？又活了？1981年？”
是的，她重生了。
原主是个苦命人，和她同名同姓，也叫方菲，高中文凭。
父母都是医学院的教授，知名专家。
为响应“支援大三线建设”的号召，全家从北京来到位于秦巴山间的三线工厂。
这里条件虽比不了首都，但工厂设施一应俱全，职工医院规模不小。
父母继续当医生，治病救人，一家人的生活依旧其乐融融。
五年前松潘地震，原主父母为了保护伤员，双双牺牲，原主一下从掌上明珠，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。
当时，工会主席张丰年说：“方教授夫妇是烈士，生的伟大，死的光荣，咱们不能让英雄闭不上眼。
从今往后，小方菲就是我张丰年的亲闺女，有我一口吃的，绝不让孩子受半点委屈。”
从此，原主成了张家养女。
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，原主没了父母，性子又软，张文奇便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甜。
张文奇，张家长子，身材颀长，清秀英俊，父亲又是工会主席，厂里年轻女孩，任谁见了都直眼。
原主爱惨了张文奇，甚至不惜将自己上大学委培的名额让给了他，那可是父母用命换来的名额。
报到前一晚，张文奇紧紧搂着原主，指天发誓，
“等我回来，我张文奇这辈子非你不娶。”
结果张文奇前脚刚走，他奶奶就中风瘫痪。
张丰年说工作忙，张母说自己身体也不好，张文奇的妹妹说嫌脏；
于是原主白天上班，晚上回来给老太太端屎端尿，擦身子，一照顾就是三年。
再苦再累，只要收到张文奇的信，她心里就甜丝丝的。
盼星星、盼月亮，今天张文奇终于回来了。
楼道里传来说话声，原主兴奋地跑去开门，却见他身旁站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。
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指，刺痛了她的眼。
原主刚给张奶奶换完屎芥子，身上臭烘烘的，漂亮女人眉头一皱，伸手捂住鼻子，张文奇也是一脸嫌弃，呵斥道：
“方菲，你看你什么样子，赶紧换身衣服去，别熏着客人。”
原主回神，手里还拿着换下的芥子。
张文奇也捏起了鼻子，指着原主向身旁女人介绍：
“这就是我家那保姆，你要嫌臭，等她收拾完你再进屋。”
漂亮女人轻蔑地扫了原主几眼，随即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笑容，
“没事，咱们进去看看奶奶。”
接下来的事情毫无悬念，张文奇向全家宣布，那女人叫林梦瑶，是他同学兼未婚妻，两人计划元旦结婚。
张母脸上笑开了花，大致了解情况后，转头命令原主：
“方菲，现在厂里不好进人，你明天去厂办，将工作关系让给梦瑶。”
说完，见原主愣愣地没反应，脸色倏地一沉，“不行你先去翻砂车间干临时工。”
话音入耳，原主一颗炙热激荡的心，瞬间凉透。
一时想不开，跳水库寻了短见，自己就在这时穿了过来。
方菲抹了抹额角滴下的血水，反手攥住少年抡过来的拳头。
她想起这货叫林建强，林梦瑶的弟弟，刚才在岸上就是他拿石头砸自己的。
“小王八蛋！”
方菲胳膊用力一甩，林建强脚下一滑，当场摔了个“老头钻被窝。”
“好你个臭窝囊废，敢推我，看小爷给你开瓢！”
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，竟能这么恶毒，方菲可不管什么成年不成年，灵活起身，照肚子一蹬，踹他个狗啃泥。
别看原主身子瘦弱，可毕竟身高在那，方菲在大学里又是体育健将，教训这样的熊孩子绰绰有余。
“哎哟哟……疼疼疼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林建强趴在地上，双手被反剪，口中依旧叫骂声不断：
“你个窝囊废、臭窝囊废，敢打我，看我不告诉我姐，让文奇哥打死你！”
“傻女人，被扔的货，赶紧死去，让我姐进厂……”
粗鄙不堪的话音不断从少年口中输出，围观群众都看不下去了，方菲怎么可能受这个气？
膝盖一压后脑勺，林建强的脸立刻埋进淤泥里，闷得他手脚乱蹬，只能发出“呜呜”声。
围观群众面面相觑，大张着嘴巴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真怪了，平时锯嘴葫芦似的丫头，今天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兔子急了还咬人呢，瞧瞧老张家干得那缺德事！”
刚才给方菲披外套的王大妈，上前劝道：
“小方，快松开他吧，憋坏了要出事的。”
方菲膝盖缓缓抬起，拎起林建强的后脖领，这小子癞皮狗似的满脸臭泥，嘴里还噗噗往外吐着脏水，
“他妈的，有狗屎！”
周围一阵哄笑，方菲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外套，朝王大妈微微颔首，径直从林建强身上跨过。
“小方姑娘，你哪儿去？”
“回张家，讨公道！”
……
第2章
环水库而建的水泥马路，连接着厂区和生活区，斑驳开裂，两旁栽满梧桐树，。
五一节刚过，家属楼的单元门口，还挂着鲜艳的大红灯笼。
顺着原主的记忆，方菲横穿菜市场、绕过职工商店，迎着各种目光，直接走进3号楼1单元。
隔着纱门，就见一家人围着圆桌喝茶、嗑瓜子，其乐融融。
张母拉着李梦瑶的手，越看越满意，“瞧这姑娘多好，上过学，见过世面，就是不一样。
等明天去人事科办完顶替手续，我看你跟文奇的婚事也别拖了，抓紧时间领证，还能赶上年底那拨分房。”
李梦瑶满面娇羞，“阿姨，就怕方菲妹妹不同意，刚才她哭着冲出了门，肯定心里不痛快。”
张母撇撇嘴：“还由得她反了天去？
一个孤儿，也就是我们老张心善觉悟高，要不她早饿死八百回了。”
张文奇剥开个橘子喂到李梦瑶嘴里，接着母亲的话茬说：
“你放心，方菲窝囊，性子软，等会儿我训她一通，保证她明天乖乖去办置换。”
方菲站在原地，一股酸涩涌上心间。
三年的磋磨、三年的等待、拱手让出的委培名额、还有那碎得一地的誓言……
这个蠢丫头啊！
她默默垂下眼眸，摇摇头，替原主不值，再抬眸时，锐光闪现；
纱门猛地拉开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菲菲姐，你受伤了？”
张文奇的妹妹张文莉奔了过来，扶着方菲上下打量，
“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？快进去换衣服。”
“站住！”
张母回过神来，盯着发梢还滴水的方菲，面色不善，
“一个大姑娘浑身湿漉漉的像什么样子？
你爸妈好歹是教授，你搞成这样，人家只会笑话我和老张，赶紧滚回去换件衣服，别当着贵客丢人现眼！”
“妈，你怎么能这么说菲菲姐？”
“住口！这个家里轮不到你说话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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