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就是沈**吧？”
带着一丝吴侬软语腔调的清脆女声在身后响起，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沈知澜的脊背上。
她转过身，看到了一身藕粉色洋装的林曼丽，以及她身边神情有些局促的陈景行。
林曼丽笑吟吟地，目光却毫不客气地将沈知澜从头打量到脚，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穿着素色缎面高跟鞋的脚上。
“沈**这身旗袍倒是别致，是新式的呢。”
林曼丽语气天真，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，“只是我很好奇……现在像您这样的旧式**，是不是还裹着那三寸金莲呀？”
话音落下，周遭的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，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射过来，带着探究、好奇和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意味。
沈知澜感觉全身的血液“轰”地一下冲上头顶，脸颊**辣地烧起来。
她能感觉到身旁父亲的身体瞬间僵硬。而陈景行，她曾经的未婚夫，与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，只是尴尬地别开了脸。
这短短的几秒钟，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她想起了生病还不得不因为家里生意而四处奔波的父亲，想起了刚刚去世的弟弟，想起了家中摇摇欲坠的织染坊……
还有眼前这个，她前未婚夫的女朋友。她们并无恩怨，她也不曾想惹过她，但是林曼丽为何还要来脚踏她的尊严。
羞愤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但下一刻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挺直了原本因哀伤而微弯的脊背。
脸上**辣的感觉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和无所畏惧。
她抬起眼，迎上林曼丽挑衅的目光，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得体的微笑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：
“林**说笑了。现在确实是新时代了。您说的很对，裹脚布和那些不合时宜的老眼光，早就该一起扔掉了。”
她的话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。
林曼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后又扬起明媚的笑容。
“沈**倒是很有想法。”
沈知澜没有再理会她，转而望向脸色尴尬的陈景行，微微颔首，礼貌而疏离：“陈公子，别来无恙。”
“早就听说陈公子回国了，是学成归来了吗？”
林曼丽对于沈知澜和自己未婚夫说话有些不悦，陈景行没有回答，只是打量着这个两年多没见的女人。
沈知澜比以前更漂亮了，全场的女性都穿的是洋装，就她一人穿的素色旗袍，身上披着一件流苏披肩。
竟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亮眼。
沈知澜看陈景行没有回答她，继续开口道：“看来陈公子贵人多忘事，居然把我们这小户人家忘记了。”
陈景行这才反应过来，忙答道：“你误会了，沈…沈**。”
“这次回来，就是和曼丽订婚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林曼丽却挽起他的手臂，挑衅似的看向沈知澜。
“我们前几天在公馆订的婚，考虑到你们家有事，就没有邀请你们。”
林曼丽指的是前几天他弟弟为了救人落水而亡的事情。
沈知澜眼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，然后微笑着说“那么，恭喜陈公子，林**喜结良缘。祝你们白头偕老，早生贵子。”
说完，她轻轻挽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，声音温和却坚定：“爹，您累了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她扶着父亲，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，转身离开了这浮华喧嚣的大厅。
将那些窃窃私语，对他们沈家的讨论，彻底甩在了身后。
走出饭店大门，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。
一直等在门外的司机看到自家老爷和**出来后，赶紧上前搀扶。
沈柏年已经病了好一阵子了，儿子去世的打击，使他的病情更加严重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，刚办完儿子的丧事，厂里来人又说之前谈好的蚕丝不卖了，宁愿赔钱也不卖给他们。
厂子里正等着蚕丝过来赶英国人订的那一批货，下个月末就是交货期限，这时候断了他们家的丝线，他们就交不了货了啊。
英国人当时签的合同，可是要赔足足五倍的货款。
沈柏年在司机的帮助下上了车，沈知澜也坐在了父亲的身边，倚靠着父亲的肩膀。
“回家”，她对着司机说。
司机应了一声，汽车缓缓启动。
行驶在夜色中，窗外的霓虹与喧嚣被隔绝开来，车厢内只剩下沈柏年压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咳嗽声。
沈知澜一下下轻拍着父亲佝偻的背，想要减轻父亲咳嗽的症状。
她自己的心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窒息般地疼。
突然，咳嗽声诡异地停了停。
沈知澜还未反应过来，便听到父亲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悲鸣。
她借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看去，心头猛地一颤——两行浑浊的眼泪，正顺着沈柏年蜡黄憔悴的脸颊滑落，混着嘴角的涎水，狼狈不堪。
“爹……？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澜澜……”沈柏年抓住女儿的手，力气比以往大的多。他声音嘶哑破碎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，“爹没用啊……爹真的没用……他们、他们都不肯帮我，都在看笑话……你弟弟也没了……我们沈家……沈家要完了啊……”
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永远挺直腰杆、运筹帷幄的父亲。
这是被接连的打击彻底抽走了脊梁和所有希望的老人。
沈知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浸入了冰水里，收缩，再收缩。
所有的羞愤、所有的委屈，在父亲这绝望的泪水面前，都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她反手紧紧握住父亲冰凉颤抖的手，目光透过车窗，望向外面沉沉的、没有尽头的夜色。
“爹，还有我，沈家不会完的。”沈知澜宽慰着父亲。
“还有我呢，一切都有办法解决的。”
沈柏年摇摇头，“澜澜，你不知道。是林家啊，是他们……”
沈知澜有什么不明白的呢，早在消息传来的时候，她就知道这件事情是林家做得，说不定还有陈家的手笔。
但她绝不会让他们得逞。
这个家，她能撑得起来。
到家了，司机和她一起把沈父搀扶回房间，丫鬟早已经溫好了药等着。
沈柏年喝了药，药有安神作用，不多久，他就睡了下去。
沈知澜直到父亲的呼吸变得绵长，才回到自己的小院子。
一回来小厮就告诉她，弟弟救下的男孩，孙家一家人，还在院子里等着。
“让他们进来说话。”沈知澜吩咐小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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